编者按
2008年,在美国次贷风暴席卷全球后,人们发现,原本熟悉的世界经济面孔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一些突破了供求关系框架的反常乃至诡异的现象,如幽灵般在世界各地流窜。
油价,一个“升”字不足以形容,前面还要加上一个“飙”字,其复杂性让投资大鳄索罗斯都说:“我会远离这个市场,因为它太诡异了,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具有吸引力的市场”。
粮价,一涨再涨,而居大米出口前位的泰国没有感到自己是最大受益方:“我们是世界粮食中心,却对粮价方面没什么影响力,我们进口昂贵的石油,却低廉地出售大米”。
美国的巨额贸易赤字和财政赤字、严重的次贷危机、美联储的大幅降息,这样一个“三连套”组合背景下,受伤最重的却不是美国。
而在华尔街,各大投行一边表情严肃地通报世界经济的高危性,一边通过投机开始一场面向全世界的强行“征税”……
在种种令人看不懂的“诡异”现象背后,人们不难发现:没有利他主义,猎取最弱小的猎物———这是自然法则在特定经济领域的折射。
癫狂:
油价脱离理性
2008年第一个交易日,国际原油价格首次突破每桶100美元关口,开创了三位数油价的历史纪录。
6月30日,在纽约商品交易所当天早盘的电子交易中,8月份交货的轻质原油期货价格一度上涨到每桶143.67美元。
然而,在油价飙涨的时期于6月召开八国集团财长会议,作为7月上旬日本洞爷湖八国峰会的预备会,却显示出与会各国对油价问题的看法仍存在重大分歧,甚而导致会议推迟了有关稳定原油市场行情的讨论。美方认为,中国和印度等新兴国家对原油需求的增加是导致油价上涨的主要原因,而意大利、法国等欧洲国家则认为投机资金进入原油市场是很重要的原因。
与美方观点相呼应,美国第一大投资银行高盛公司6月30日发表报告称,国际原油价格飙升的主要原因是供求失衡。
美国期货价格委员会披露的数据则显示,截至6月24日的一周里,包括对冲基金在内的主要投机资金在原油期货市场上大量增持看涨仓位。
这样的数据暗合了部分欧洲国家和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的说法。他们认为,投机行为是推动油价走高的一大“幕后黑手”。
有消息称,华尔街的玩家们在次贷危机爆发后,通过做多原油及大宗商品期货,获利估计高达5万亿美元。
最近一个时期,国际油价如过山车一样起落,由年初100美元一桶上升到133美元一桶,然后又从133美元一桶瞬间下降到121美元一桶,再上升逼近140美元一桶,而之后价格回落,接着又攀升至超过140美元一桶。有分析家认为,这是投机资金的“杰作”。
也有人认为投机行为不过是“替罪羊”,美英方面认为油价高企的原因是供应不足。
实际上,美国汽油产品消费的减少从去年7月份就已经开始了。耐人寻味的是,也就是从这个时间开始,世界原油期货价格开始了陡直上升的行情。即使是被指为拉动需求的主要力量的中国,石油需求量的年增长率也从10%下降到了6%。另外,在这段时间里,世界石油剩余产能已从几年前每天150万桶上升到每天300万桶。
扭曲:
粮价异常暴涨
高企的油价已经够让人吃不消,而猛涨的粮价,则直接意味着普通民众的“口中食”日甚一日地趋紧。
最近一轮的粮食价格上涨,在期货市场体现得尤为明显。在美国芝加哥,明年3月交割的小麦和糙米期货价格均跃升至历史最高水平,大豆期货价格创下34年新高,玉米价格也升至11年高点。
粮价持续快速上涨,也影响到美国,一些美国人开始调整饮食习惯。更多的人选择在家吃饭而不是到饭馆就餐,他们用土豆等价格较便宜的食物来代替大米或面包等。而对于贫困人口来说,粮价飞涨则意味着可能挨饿。但是,美国农业部世界农业展望局负责人杰里·班格排除了美国出现粮食短缺的可能性。的确,美国当局也许不必为此担心。今年世界粮食危机的成因,在西方舆论界已近乎成教科书式语言:发展中国家粮食需求量增大、气候变化、耕地减少等等。而事实上,这些因素并不是突然存在的,何以引发粮价一轮又一轮的上涨行情?也许,有一些事实被国际舆论“忽略”了。
有学者认为,在以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食品巨头正在形成“粮食帝国”。美国大型食品公司首先控制了全美大部分粮食,而后获得国际影响力。
它们采用两大“法宝”操纵粮价:一是推行粮食自由贸易,美国政府对粮食生产予以高额补贴,因此粮价比一般国家低,食品公司想尽办法推动各国实现粮食自由贸易,以便顺利出口牟取利润;二是通过粮食援助控制发展中国家的农业。粮食援助是食品帝国常用的“毒品”:在诸多非洲国家,接受粮食援助的条件之一就是要为美国生产香蕉、可可等经济作物,这些国家的粮食生产因此荒废,沦为附庸。
不仅如此,近年来,美国食品业的结盟,大大加强了其市场垄断力度。在北美,康纳格拉冷冻食品公司与杜邦公司,谷物巨头嘉吉与种子公司孟山都,诺华公司与粮油公司阿彻-丹尼尔斯-米德兰已经形成了三个食物联合体,控制了北美的整条食物链,影响力扩张到全球。例如,控制全球谷物与蔬菜种子23%到41%份额的孟山都公司,与谷物巨头嘉吉结盟后,如果农民需要贷款购买孟山都种子,就得去嘉吉旗下的埃尔斯沃思银行。无论粮价涨跌,它们都可旱涝保收:涨价会使粮食初级产品受益增加;跌价时食品加工贸易则可受惠。受粮食短缺之苦的,则是发展中国家的国民。
贪婪:
热钱“有序流窜”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国际间流窜的热钱,不仅参与炒高了油价、粮价、金价,甚至能够令一个国家经济突然兴旺起来,也能让其一夜之间突然冷却下去。
风云突变似乎只在倏忽之间,而历史又总是惊人的相似。过去几年,越南一直被视为亚洲“雁行”队列的重要成员。从经济改革到政治革新,在东南亚新兴市场国家中,越南曝光率居高不下。
但最近,越南经济却正在遭遇高速通胀、货币贬值、股市崩盘、楼市暴跌等系列负面冲击。有专家担心越南危机引发的金融动荡可能蔓延至其他东盟国家,甚至成为第二次“亚洲金融危机”的导火索。
从一般经济规律来看,并不是每一次蝴蝶扇动翅膀都足以引发风暴,即使引发风暴,也并不一定就是上次那一只蝴蝶。话虽如此,但为什么最近两次全球性的金融动荡,受伤的总是亚洲经济体?难道应验了经济学家克鲁格曼所称的:东南亚经济是一只“纸老虎”?
来看看越南发生了什么吧!该国股市2006—2007年连续两年暴涨后,市值曾从10多亿美元暴增至150亿美元;作为一个并不算富裕的发展中国家,越南的房地产市场却创造出令世界瞠目的资产价格,胡志明市滨城市场最高曾卖到17万美元/平方米……
有分析家认为,由于越南国民资本积累有限,推动资产价格上涨的被认为主要是外来资本,热钱也充分享受到经济成长为其带来的暴利。而在此次危机中,前期介入的外来资本不仅从容脱身,还利用后期通胀恶化的局面,在外汇市场反手做空越南盾来放大利润。
越南改革开放至今已22个年头,这次是这个年轻的市场经济国家第一次在国际经济动荡环境中处理自身经济危局。
在动荡中,人们开始发现:一方面,高额外汇储备并不可靠。目前的高储备造成发展中国家财富向发达国家的转移,而这些发展中国家后劲不足,便是下一轮危机的根源所在;另一方面,资本不可靠。资本是逐利的。从越南开始,全球性投机资本有可能暂时从新兴市场国家撤回,造成这些国家严重的金融风险。
狂欢:
华尔街盛宴依旧
次级债危机是全球金融危机的导火索,就在越南乃至全世界都为它头疼不已的时候,华尔街在上演什么呢?
美国次级住房贷款目前几成全球金融市场的“瘟神”,但它对于一些投资者来说,却意味着“宝藏”。的确,谁也不会想到,美国次级债是全球最“暴利”行业,而其秘诀是做空。美国有一家名为“LahdeCapital”的对冲基金通过大举做空的美国次级债,获得了1000%的惊人年收益率,使其成为有史以来全球表现最佳的基金之一。事实上,一些对冲基金利用衍生品做空质量低下的美国住房贷款,取得了远超过200亿美元的利润。这样的“成功”正应了一句老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卖空次级债可能是此次金融危机中最安全的投资方式。
华尔街金融机构因次级债总共亏损的500亿美元中,有很大一部分落入了少数精明机构投资者的口袋里。
此外,美国的IPO(首次公开募股)市场似乎也不若人们想像的那样疲软。
2008年3月19日,VISA董事局主席兼CEO桑德斯敲响了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开市铃,场内交易员对铃声回以波澜不惊的几声口哨和掌声后,便各自忙碌开来,仿佛这只是个普通交易日里的普通IPO。然而本次VISA的IPO共募集资金高达179亿美元,不仅打破了美国过往的IPO纪录,还如神赐般拯救了深陷次贷危机的银行和投行们,给华尔街透入了一缕阳光。VISA公开发行的股票规模为4.06亿股A类普通股,每股44美元,上市首日,股价最高达到每股69美元,当日以每股56.5美元报收,高于发行价28%。此前在VISA决定上市时,西方媒体纷纷以“反常现象”、“豪赌”、“罕见”、“挑战”等词汇来形容。但事实上,投行们赌对了。其近6亿美元的上市费用由JP摩根、高盛领头的豪华承销团成员瓜分,包括美国银行、花旗银行、汇丰证券(美国)、美林、瑞银等12家华尔街投行。据称,JP摩根在VISA的IPO中至少赚取了13.6亿美元,而美国银行赚得6.753亿美元,花旗集团赚得3.24亿美元,美国合众银行赚得2.987亿美元,富国银行赚得2.95亿美元。
而几乎在同一时期,美联储出面,将身陷次贷危机、濒临破产的抵押贷款证券业务最大的“玩家”之一贝尔斯登推入了JP摩根的怀抱。似乎,华尔街上永远有兴奋点,永远不愁没有新故事。
“中国抗冲击能力已今非昔比”
———专访亚洲开发银行驻中国代表处高级经济学家庄健
这是一个前景突然模糊的时刻。对于世界经济来说,唯一明确的就是一切都不太明确。作为新兴经济的一个代表,中国也难以置身其外。除了要负载外界因素的冲击之外,中国还要面对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国内CPI的上涨、股市、楼市以及蠢蠢欲动的热钱。中国经济的确遇上了“最困难的一年”。
就此种种现象,记者采访了亚洲开发银行驻中国代表处高级经济学家庄健。曾在中国统计局工作了16年、在亚洲开发银行专门负责中国和蒙古两国宏观经济分析的庄健,熟悉过去中国经济经历的起伏。尽管承认目前情况的复杂和难解,庄健仍对中国和亚洲经济度过这次危机抱有信心,“经历过1997年的金融危机,中国和亚洲特别是东亚的抗冲击能力已经今非昔比,这是我们必须要看到的。”
记者:对流入中国热钱的规模历来都是热议的话题。今年3、4月份,中国外汇储备猛增,一般认为其中有很多是“蒙混过关”的热钱涌入。
目前比较令人困惑的状况是,人人都在说热钱,但股市渐熊、楼市不旺、中小企业获得贷款又困难,那么热钱去哪里了呢?
庄健:热钱的分布是很分散的,它一般不会整块、巨额地出现,否则不是很容易被找到吗?我觉得股市、楼市里面肯定是存在热钱的,还有就是在一些FDI里面潜伏着。宏观上要统计热钱的规模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落实在微观上我觉得不是难事。那些基层政府的办事员、银行分支机构的业务员多走几趟就能搞清楚账目上钱的性质。关键的问题是他们愿不愿意去这么做。另外还有一个难题是,找到了热钱你准备采取什么政策。中国现在已经开放了,融入了全球经济,难道你要再关起门来把这些钱赶出去吗?恐怕这样也不行。
记者:您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目前中国面临这一波的物价上涨?
庄健:目前的主要因素:一是成本推动,二是由于原油、大豆等涨价输入传导所致,第三才是流动性过剩。当然,通货膨胀最终来说是过多的货币追逐较少的商品,现在收缩流动性是预防流动性过剩的趋势发展下去的预见性举措。按照一般规律,一个经济体高增长持续5年就面临流动性过剩的局面,所以现在的举措也是应该的,不过还需要辅助以其他更有效的政策抑制通胀。
记者:现在有人提出来一次性将人民币升值到位,以断绝升值预期从而防止热钱涌入,对此您怎么看?
庄健:这样是肯定不行的。首先是中国政府讲过不再搞突然的升息举动,这事关国家信誉,不能冒背弃国家信誉的风险一次性升值到位。另外,谁也不知道一次性升值升到什么位置才算合适,如果你升值“到位”后人家还要给你施压进一步升值怎么办呢?
记者:2008年已经过半,面对国际经济形势的不确定性,很多人看不清楚中国经济的走向。作为亚行专职的中国宏观经济研究的专家,您是持一个什么判断呢?
庄健:我的观点是,即便没有今年发生的种种内外不利因素,中国经济也会减速。去年中国GDP增长达到了11%多,这是一个高峰了,以后的速度势必要下来一些;而且在高增长下各种资源要素都已经绷得很紧了,这个速率是不可持续的。
中国目前正按照既定的调控路线进行,今年发生“硬着陆”,也就是经济从热猛然转向冷的概率,我觉得不到30%。真要出现硬着陆得满足三个条件:一是美国经济出现衰退,事实上美国经济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差,不仅没有衰退还有些许增长,三、四季度可能企稳;二是调控过度,收得过紧;三是股市、楼市崩盘。
如果这三个情况同时发生,可能导致GDP增长率低于8%。但目前看,这个状况不会发生,中国的宏观调控也会保持灵活性,会注意防止调控过度。今年中国GDP增长达到10%,明年达到9%的可能性非常大,物价下降的速度则会慢一些。
专题撰文谢黎李晓明 |